王夫人是紅樓夢裡面非常重要的角色，不說別的，
再怎麼樣他也好歹是男主角賈寶玉的娘，光是這一點就能夠排進小說中重量級的人物。
我在線上上過台大歐麗娟老師的課，我覺得歐麗娟老師相當欣賞王夫人。
歐老師把王夫人描述成一個忙碌的女性，周旋、應酬外賓，協助著丈夫的各樣事務，
並且是榮國府中真正掌權的女主人。雖然王熙鳳打理了家中大大小小的瑣事，
但是真正的「大事」也都是得請示了王夫人才能作得了主。
甚至，就連賈母也尊重王夫人在各樣事情上的裁決權。
在歐麗娟老師的總結之中，王夫人是庇蔭大觀園慈愛的大母神之一。
這一點當然跟一般人的看法大相逕庭。
隨便翻翻網路大概可以見到一般讀者心目中的王夫人是什麼樣子。
一般大概覺得王夫人沒什麼生活情趣，吃齋唸佛，容易被挑撥，
溺愛兒子賈寶玉，還放眼線（襲人）在寶玉的房裡，監視有沒有丫頭帶壞他的寶玉。
我當然不敢說自己的看法很正確，不過在我的閱讀裡頭，我想討論一下我對王夫人的認識。
王夫人是信佛的，大概還有初一十五，特定日子吃齋的習慣。
根據庚辰本，裡頭有好幾處提到王夫人有吃齋的習慣。
王夫人和老太太溺愛賈寶玉也是實情。
大致上來說，歐麗娟老師對王夫人的評論我大多同意，
他的確有時候很忙，的確由衷關心疼愛眾少女（雖然不會常常抱來抱去），
他屬意襲人為寶玉的姨娘，可是從來沒有提過寶玉的妻該是誰，
也沒有特別討厭黛玉或特別鍾愛寶釵。
不過我不認為王夫人是一個很能幹的女性，在這一點，我和歐老師的看法有點出入。
在一般有生活情趣的情節，例如寫詩之類的遊藝，幾乎看不到關於王夫人的描述。
王夫人的娛樂大概頂多只有看戲聽書，連40回裡的酒令都是由大丫頭鴛鴦代行。
王夫人也不太懂詩，也從王夫人不知道襲人名字的來由，
想幫寶玉遮掩，卻說襲人的名字是老太太所起而能看得出來（第23回）。
所以王夫人不是整天忙著玩的那種人，相反地，倒是有很多應酬要參加。
但是人的忙碌有很多種，如果是一個很有效率的人，
善加利用身邊的屬下，加上自己對時間、地點的多方盤算，
的確可以在很短的時間裡面完成很多事情，鳳姐兒堪稱是這類型人物的代表。
而另外也有一種人，因為做事不能思前想後，效率不佳，我們會說他瞎忙。
我覺得王夫人是屬於瞎忙的類型。
王夫人本性喜好清靜（第8回），只要沒必要就會宅在家。
他固然還算是稱職的官太太，替丈夫分擔了許多大小應酬，
可是操持家務的事情幾乎是交給阿鳳在處理的（第6回）。
雖說鳳姐還是得回報給王夫人，但是除非是牽涉了整個家族的重要事件，
要不然鳳姐幾乎都是可以作主的。
而王夫人真的有挑起整個家的能力嗎？
王夫人一般說來，對晚輩和下人都很寬厚，對長輩也很敬重，
該出現的場合一定會陪侍在側。可是這些都只是一般良善的官家太太的程度而已。
相比之下，他的確比邢夫人寬厚許多，也比尤氏得到丈夫的敬重，
可是他的確不夠聰明，我也覺得他只是一味寬厚，管不動人。
如果是王夫人一個管理人才，趙姨娘也許不敢這樣撒野。
要知道紅樓夢是曹雪芹半自傳式的一部小說，
裡面充滿的是他對自己人生的懺悔和對於富貴生活的留戀與追憶，
王夫人應該無疑是脫胎於曹雪芹的母親，
所以曹雪芹不太可能直接寫王夫人的「不好」，
他只會寫事情的發生，而我們只能從事件的發生推敲。
（這裡說的單純是寫作者的心理，並不是說王夫人等於曹夫人）
所以我認為，王夫人寬厚，但眼力不夠，也因此是一個容易被挑撥、被底下的人蒙蔽的人。
他無法分辨出晴雯所言是不是事實，無法看出阿鳳有沒有隱瞞，
也沒有辦法思考王善保家的所言是否有唆使主子的意味，
所以導致了晴雯的悲劇，大觀園的抄檢。
他不是一個管理人才，就這一點來評價，我認為他不如阿鳳。
王夫人到底有多容易被挑撥？
74回裡，王夫人看到晴雯的時候，心裡就一把火冒上來。
文本說王夫人「原是天真爛漫之人，喜怒出於心臆，不比那些飾詞掩意之人」。
每次看到這裡我都忍不住覺得心臟要多跳三下外加倒抽一口氣。
想想，一個五十開外的太太被說本性「天真爛漫」是一種什麼情況？
我誤解了詞彙嗎？
曹雪芹在紅樓夢裡面另有一個地方用到類似的詞彙，
在23回裡，曹雪芹描述那些大觀園裡頭「多半是女孩兒，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爛熳之時」。
所以我相信王夫人的「天真爛漫」真的沒有被誤解，加上前後文，
講的就是他是一個沒有心機，不會盤算，容易被旁邊的人調唆的人。
所以他周圍的人可以有機會一手遮天，所以他一怒之下會打了金釧兒，
他說金釧兒像他的女兒一樣，但是他從沒瞭解過金釧兒，
所以他根本沒想過攆金釧兒出去是什麼樣的事，也沒想過金釧兒出去會尋死。
在那樣的時代背景裡面，我同意，王夫人沒有什麼錯，
但是我必須說，他真的沒有想過金釧兒會去尋死，
如果想過，依照王夫人寬厚的個性，我相信處置方式不是這樣。
提到王夫人，當然也不能不提王夫人攆走晴雯的那一節。
晴雯是許多讀者和寶玉都十分鍾愛的一個人物，
晴雯的悲劇應該算是王夫人被很多讀者討厭的原因之一。
就我揣測，王夫人之所以討厭晴雯，
也許是因為在晴雯的身上看到自己，也看到趙姨娘。
從晴雯的沒有心機、易怒，還有和姊妹淘相處的樣子來看，
如果晴雯出生的時候生在富貴人家，接受了那個年代的基本教育，
也許晴雯就會和王夫人有點像。
一樣沒有心機，一樣缺乏瞻前顧後的盤算，
一樣容易被挑撥，一樣個性可愛天真，所以可以和妯娌相處融洽。
但是晴雯比王夫人更漂亮。
歐麗娟老師說晴雯「不十分妝飾」就已經惹得王夫人大大動怒，
所以可見平日「十分妝飾」起來必定更是太過招搖，
但是我不能同意這點。
雖然我對流行打扮沒有什麼瞭解，但是，
同一款式的衣服，志玲姊姊穿起來和我穿起來就絕對是兩回事啊。
即使是量身訂做，比例不對，平胸與豐胸，蘿蔔腿與修長比例.....
穿的人可能足以造成一件洋裝看起來時尚有型和看起來像套著垃圾袋的區別。
已逝作家琦君也曾寫過，她的一個同學曾在老師面前用力用肥皂洗臉，
以證明自己的兩腮紅潤，唇紅齒白是天生麗質，而不是後天化妝的結果。
所以，晴雯可能真的天生美得讓人路過都不能不回頭多看幾眼。
他可能只是穿著老太太賞的好衣服就很美
（雖然可能有改得更合身，因為晴雯的針線活數一數二）
可能是天生紅潤皮膚水嫩得像嬰兒的那種女生，
而這種美人，也許就讓王夫人想起老是找自己麻煩，又跟自己分享丈夫的趙姨娘。
所以王夫人攆走晴雯，然後向老太太回報。
老太太深感惋惜，可是也無可無不可地只感嘆了一番。
老師把這一段解釋為王夫人有掌持家務的絕對權力，
所以雖然晴雯是老太太撥給寶玉的人，可是王夫人也只是向老太太報備而已。
然而果真如此嗎？
我不認為是這樣。
如果真的是這樣，王夫人在回報的時候何必避重就輕？
不說晴雯勾引寶玉，不說晴雯打扮太過，
只說晴雯太懶，又淘氣，又得了女兒癆。
（在此之前從來沒有描述提到晴雯得的是肺結核）
還說自己三年前曾經看中了晴雯要為寶玉的妾，但是因為如此這般，還是襲人好。
這一點根本胡扯，因為從74回可以知道，王夫人根本在那時候才知道晴雯這個人。
當然，也可以說王夫人為了孝道的緣故，
不能把老太太給的人講得太糟糕，免得像是老太太識人不清，
但是從故事的脈絡看來，我的理解應該是，
王夫人根本不知道晴雯是誰，但是覺得這丫頭很不好，於是把這個丫頭給攆出去了。
結果攆出去之後才有人跟王夫人說，這丫頭是老太太賞給寶玉的，
於是王夫人才不得不報備，想出一套說詞。
這套說詞最保險的方式就是提出這丫頭對寶玉的健康、未來有礙，
所以不得不把這個針線做得最好又最漂亮的丫頭趕出去。
除了王夫人在回報的時候避重就輕，就是怕被老太太駁回之外，
從33回寶玉挨打的時候來看，
老太太斥責賈政出手太重，賈政哭回：「母親如此說，賈政無立足之地。」可以知道，
雖然賈政夫婦是榮國府的當家理事者，但是老太太絕對不像老師所說的，不能插手府中事務。
因為賈政的無立足之地不是隨便哭哭而已，那是貨真價實的無立足之地。
以當時的情況來說，如果誥命夫人的老太太真的離府回到南京，
這件事情必然會為朝廷所知，當朝廷知道之後，賈政以其不孝，
真的是會在朝中沒有立足之地，所以並不是一種單純因為孝順而哭泣。
（此一節可參高陽先生的《紅樓一家言》一書）
對賈政尚且如此，何況王夫人？
總結。
王夫人是一個天真爛漫的五十幾歲的女性。
雖然每每想到這一點我就想嘆氣。
我實在無法想像一個到五十幾歲還能毫無心機的人，
大概是一輩子都被保護得太好，才能夠在官場家族周旋一生而毫無長進。
王夫人的吃齋唸佛一直是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描述，
因為小說中似乎沒有提到其他人有這樣的習慣。
我把這點解讀為一個「有明確宗教信仰儀式行為」的描述。
高陽先生曾在他的《紅樓一家言》裡說過，
曹雪芹的母親很可能是信仰伊斯蘭的馬偏額的女兒。
那一段論述我認為相當精采，
他也在自己的小說裡把曹夫人描述成一個會行伊斯蘭禮的女性。
我覺得非常有意思，也許正可以和小說中的王夫人互相參照。
